2009年8月3日 星期一

杖臀全刑 六、得遇名師

  那是琥兒第一次見到典史,當然,那時他還沒擔任縣衙的典史。那年琥兒八歲,見到典史的地方,是琥兒家中的書房,而典史,是琥兒的父親請來教琥兒唸書的老師。

  典史請琥兒坐下來,向琥兒自我介紹:「琥兒,我的名字叫向華,今天起就是你的老師,你要不要簡單說說你的事,讓我認識一下。」

  琥兒望著向華,嘟起了嘴,並沒有開口,一副心不甘情不願的樣子,好像根本不想坐在書房裡。向華看了琥兒的反應,微微一笑,說:「你爹爹跟我提過,你好像不太愛和老師相處,我是你第三任的老師了,前兩任的老師都教不到半年,就被你氣走了,是嗎?」

  琥兒嘴唇動了一下,但又忍住了沒有說話。向華補捉到了琥兒的反應,說道:「我很好奇,你可以跟我說說是什麼原因嗎?」頓了一下,又鼓勵琥兒:「你只管說,我想,我知道原因後,可以避免做一個你不喜歡的老師。」

  琥兒想了一下,開了口:「我不需要老師。」

  向華提問:「為什麼呢?你應該有很多等著要學的東西啊,不是嗎?」

  琥兒答的直接:「那些東西,爹爹都會。」

  向華「哦」了一聲,好像有點明白琥兒的心思了,但仍投給琥兒一個「我不懂」的眼神。

  琥兒強調:「老師會的東西,爹爹都會,爹爹會的,老師不會。」

  向華點點頭:「所以,你想要你爹爹來教你東西,不要老師教你,是這樣吧。」他大概捉住琥兒的心態了,從小沒有母親的琥兒,想多一些和父親相處,才會氣走老師,希望父親能就此不再找新老師,而親自教導琥兒。可是琥兒的父親是軍職,留在家中陪琥兒的時間想來不會太多。

  向華問琥兒:「那麼,你覺得什麼事是老師不會,而你爹爹會的呢?」

  琥兒想都不想就列了出來:「射箭、槍法、打拳都是。」在琥兒心中,那些老師好像都是文弱書生。

  「所以你想學射箭、槍法、打拳?」

  「嗯嗯,我長大後要和爹爹一樣做將軍。」

  向華微微一笑,沒有告訴琥兒,女孩子是不能做將軍的,她的爹爹也還不是將軍,是參將。他只是問:「那麼,如果我也會射箭、槍法、打拳,也教你這些呢?」

  「你會?」琥兒投給向華一個不信的神色。向華看起來不像爹爹那樣魁梧,書生裝扮,看起來倒和以前的老師比較像。

  「你不信,要打賭嗎?你想一個你爹爹會的本事來考我,如果我做不到,我就幫你想辦法,請你爹爹不要回軍營,留下來教會你這個本事。」向華說。

  琥兒要的就是父親留下來陪她,向華的提案正合她心意,於是說道:「好啊。」

  向華笑著說:「先別忙,那如果我做的到,你輸了呢?」

  琥兒側頭想了一下,反問:「那你說怎麼辦?」

  向華回答:「如果你出的題目,我做的到,那就由我來教你這個本事,好不好?」

  琥兒提出問題:「那我豈不是佔了便宜,輸了好像也沒什麼壞事。」

  向華聽了哈哈一笑:「你這小丫頭還挺老實的嘛,好,你覺得佔了便宜的話,那你輸了,我還是教你本事,但是要打十下屁股,這樣好不好?」

  琥兒想了想,覺得自己還是勝算較大,就說:「好。」

  「一言為定,那你選個題目吧,你覺得你爹爹做的到而我做不到的。」

  琥兒又想了一會,出了題目:「我見過爹爹讓人拿著靶子跑來跑去,然後他發箭射中靶心,我不信你會這個。」

  「好啊,那就這個吧,不過你有弓箭和靶子嗎?」

  「我有弓箭,我去拿來。」

  琥兒跑離書房,過了一會又回來,手上拿著一副小弓箭。向華看了哈哈一笑,說道:「這是你才能用的玩具吧,太小了。」

  「可是我只有這個。」

  向華拿起琥兒書桌上的毛筆:「那這樣好了,我用這個。」說著將毛筆倒轉過來:「我用筆桿射入靶心,這樣好嗎?」用重量很輕的毛筆桿要射入靶心,難度上比用弓箭高,琥兒點點頭表示同意。

  接著要解決的是靶子的問題,於是向華找來一塊木板和鋸子,這個下午他就和琥兒在書房內做了個簡單的靶子,靶的下方有個桿子可以握住,靶子上用毛筆畫了一個圓圈,琥兒故意把這個圓圈畫的只有一吋寬左右,向華看了,只是笑笑。

  靶子完成之後,向華問:「那誰來拿靶子跑啊?」

  琥兒指了指自己。

  向華問:「你不怕我失手射中你?」

  琥兒回了一句:「你沒信心的話,也可以直接認輸。」

  向華一笑:「小丫頭還懂的激我啊。好,那咱們到院子裡去吧。」

  於是兩人走出書房,來到了院子。向華將靶子交給琥兒,說道:「用你最快的速度移動吧。」

  琥兒雙手拿著靶子,開始在院子內跑了起來,為了不讓向華太好射中,琥兒故意忽東忽西的跑著,不讓向華太好猜中她的奔跑路線。向華等琥兒跑了一會,說道:「小心了,著。」手一揚,毛筆飛擲而出,琥兒感到毛筆射來,故意想要轉個方向,剛要轉身就聽到「啪」的一聲,停下一看,不禁咋舌。毛筆桿不但穿入了木靶上所畫的圓心,竟然貫穿了厚約有一吋的木板還突出了一吋來長。琥兒一跤坐倒在地,如果早知道向華擲毛筆的力道如此驚人,她是決計不敢當活靶的。

  向華笑問:「如何?」

  「你……真的是教書先生?」

  「教書先生只是一個身份,我來教你唸書,就是教書先生。」

  兩人再回到書房,向華的目的達到了,和琥兒又做靶子又射毛筆的玩了好一陣子,小琥兒看來願意親近他了,而且對他的毛筆桿穿木板的暗器功夫非常有興趣。

  琥兒興奮的說:「我輸了,你要教我射筆桿兒的本事嗎?」

  向華神色嚴肅:「可以,但是這個本事不好學哦。比起讀書來,學這些東西要吃更多的苦,你可以吃的了苦嗎?」

  琥兒點點頭:「我可以,我知道那不容易的。」

  向華趁勢問:「那你應該叫我什麼?」

  琥兒立即回答:「哦,老師,我叫您老師。」琥兒第一次以老師稱呼向華。

  向華卻搖了搖手:「不對。」

  「那……我該稱呼您什麼?」琥兒想不出來叫老師有什麼不對。

  「如果你要跟我讀書習字,叫我老師就可以了,如果你要學射筆桿的本事,你要向我磕八個頭,叫我師父。而且一但你叫我師父,凡事就得聽我的話,守我的規矩,你願意嗎?」向華說著,輪到向華擺起高姿態了。

  琥兒想了一下,就在向華面前跪了下來,恭恭敬敬的磕了八個頭,行了拜師禮,口稱:「師父。」

  向華呵呵一笑:「好徒兒,乖琥兒,起來吧。」

  琥兒站起來,仍然興奮:「那我要先從什麼學起?」

  向華故意板著臉說:「你啊,要先從打十下屁股開始。」

  琥兒的表情僵了一下:「呃……師父還記得哦。」

  「當然,你想曚混過去不成?」

  琥兒試著討價還價:「好啦,打就打,但不要太重哦。」

  「這恐怕就由不得你決定了。」向華說著,手中拿著剛才射筆桿時用的靶子,雙手一崩,把靶子下方的握桿折了下來,在手中試揮了一下。

  琥兒看著向華的動作,不安的說:「那個……好像有點粗耶。」

  向華斥責:「小丫頭意見這麼多,站過去,腰彎下,手放膝上,屁股翹高。」

  看來對於打屁股的事情,向華是認真的,琥兒倒是願賭服輸,乖乖依言做了,心中不禁有些擔心,向華射筆桿子的勁道如此可怕,被他打屁股不曉得會不會很疼。

  向華持木桿在琥兒弓起的臀上重重抽了一記,琥兒吃痛,「哇」的一聲叫了出來。向華停了一下,等琥兒疼痛感稍稍舒緩後,又提起木桿一記打下,邊打邊說:「好好記著今天這疼,把你官家小姐的驕氣收起來,日後你若是不聽話嘛,就像這般。」

  琥兒忍著痛楚受完了十下,直疼的淚水在眼中打轉。向華打完,放下木桿子,神色恢復和藹,一把拉過琥兒,從懷裡取出一粒藥丸,塞到琥兒口中,對琥兒說:「這個吞下去,給你活血消腫的,屁股揉一揉,明天才不會淤青。」

  琥兒吞下了藥丸,邊揉著發疼的臀部,邊問:「那我現在要先學什麼?」

  向華回答:「聲律啟蒙。」

  琥兒的表情垮了下來:「那……和射筆桿兒有什麼關係?」

  向華正色說明:「沒有關係,這是你爹爹交代的功課,你做完了,我才教你其他本事。」

  琥兒嘟起了嘴,向華又補充說:「如果剛剛那十下還沒打掉你的驕氣,我們可以再來十下。」

  臀部兀自發疼,琥兒倒也不敢造次,只說:「那個我會了啊,一東韻,雲對雨,雪對風,晚照對晴空,來鴻對去燕,宿鳥對鳴蟲……」一路背了下去,琥兒倒真的熟悉,口中不停,一下子便把一東韻背完,直到「……女子眉纖額下現一彎新月,男兒氣壯胸中吐萬丈長虹。」

  向華滿意的點點頭,跟琥兒講述了她剛才所背的「三尺劍」、「六鈞弓」、「清暑壂」、「廣寒宮」等之類的典故,向華故事說的好聽,琥兒也就不覺得太無聊,功課完畢,向華便教琥兒從武學入門的馬步開始,練習武功。

  此後每日,琥兒上午便跟隨向華讀書習字,琥兒是女子,講完了聲律,向華也不教她四書那些考功名用的書本,五經也只挑了比較有趣的詩經教授,再來便是些詩詞歌賦及前代文人著名文章之類的學問。到了午後,便教琥兒武術,從簡單的拳術到打坐練氣、練眼力、練手力、取準頭等等一路學了下去。

  琥兒後來才知,她拜在向華門下實是她的福氣。向華年少時,曾有秀才的功名在身,但後來科考不得志,棄文從武,行走江湖,除強扶傾,經過了一番歷練,倒成了武學大家。

  在偶然的機緣下,琥兒的父親于承恩救了負傷的向華,兩人結交為好友,一次于承恩談到女兒總是氣走教書老師,向華便自告奮勇,到于府教導琥兒,那時,向華便有打算收琥兒為徒,將一身文的武的本事全部傳授給琥兒,以報于承恩相救之恩。琥兒心裡對這個師父也頗為信服,願意收起性子,專心的和師父學習學問武功,琥兒聰明又認真,因此,在第一次和向華見面後,琥兒也不曾再挨過向華的打。


  數年過去,琥兒由八歲的小女孩變成了十四歲的少女,雖然年輕,已隱然是個小美人。那年于承恩受命移防,協助某地剿平盜匪,因此有職務上的調動,必需離開原來的駐地。他的家眷相當簡單,於是他帶著琥兒、向華及幾個僕人,一同前住新的駐地。

  于承恩對琥兒說,此次的行程會經過叔叔嬸嬸所住的縣,他們正好會在那裡待一些日子,于承恩要在當地校對黃冊,召集軍戶,整頓軍備人馬之後,再前往目的地。經過十餘日,于承恩一行人終於來到了縣內,暫時在驛站住下。依制度,縣令統轄一縣的戶政,安置好行李後,于承恩立刻趕去縣衙,準備會同縣令處理校對黃冊的公事。

  琥兒要等父親公務回來,再一起去拜會嬸嬸,也沒其他事可做,便拉著向華到街上去。琥兒和向華學了六年的功夫,已頗有身手,尋常人也欺侮不了她,但向華心想,初到陌生的地方,總是小心為上,便答應跟著琥兒上街,也有個照料。

  兩個人漫無目的逛著,來到了縣衙前的大街上,遠遠便見一群人聚在衙門外。

  琥兒問:「疑!怎麼衙門這麼熱鬧啊?」

  向華回答:「若是遇到審理一些地方百姓們關心的案子,是這樣子的。」

  琥兒拉著向華,說:「那我們也去看看吧。」

  到了衙門前,兩人擠在人群中找了個看的到場面的位子,只見縣令居中坐在暖閣上,堂下是兩個年輕女子,一個是少婦的打扮,另一個是少女的打扮。那少女跪著,而少婦人趴在石板上,上衣被拉起至腰間,裙子及小褲均被褪下到膝蓋,露出了臀部至大腿的肌膚,臀上一道道暗紅的杖痕,整個臀部明顯的腫脹,顯然是剛被杖責了一頓。

  琥兒看到這一幕,訝異極了,臉上跟著紅了起來,她從來不知道,公堂上會這樣當眾將女子除去褲子打屁股,琥兒朝向華投了一個詢問的神色。

  向華在琥兒身旁低聲說明:「一般而言,女子不用親自到衙門應訊的,除非是姦盜不孝之類,比較重大的罪嫌。如果需要受杖,一般也和男子不同,是不必去衣的,除非是犯了姦罪。」

  琥兒對於怎麼樣算是犯了姦罪似懂非懂,不過也知道這是很丟臉的事,接著就聽向華說:「這叫『以其不知恥而恥之』。」琥兒正聽向華說著,堂上又起了變化。

  縣令驚堂木一拍,對著堂下跪著的少女怒喝:「輪到你了,來人,給我重打四十。」說著灑下了火籤。兩旁數名衙役上來將那女子壓在石板上,按住頭腳,解腰帶,脫褲子,很俐落的讓那女子做好受刑姿勢,跟著便一板接著一板打了起來。

  耳中聽到的是衙役報數聲及女子的哭喊聲,眼前看到的是雪白的臀部漸漸的轉為令人觸目驚心的殷紅,琥兒不忍看下去,拉了拉向華的衣角,往街上走去。

  兩人走到照牆旁,琥兒對向華說:「我不知道她們做了什麼,不過這樣子看起來好殘忍,不只是很痛很痛,也會難堪到想死了算了吧。」琥兒這時當然不知道,她自己在三年後會面對比這更加難堪的杖臀全刑。

  向華還沒答話,有個也從衙門走出的書生聽了琥兒的話,「嘿」了一聲,問:「兩位是從外地來的吧!」

  琥兒點了點頭。

  那人低聲對琥兒和向華說:「你們不知道,我們縣太爺最愛幹這事了。」

  向華問了一句:「此話怎講?」

  那書生說道:「我們縣太爺啊,只要在審理案件時,發現有年輕女子犯案,就喜歡東拉西扯,看看是不是能把案情帶到是否有姦情上頭去,然後傳喚這些女孩來問話。尋常平民百姓,又是女子,被傳喚上堂嚇都嚇死了,讓縣太爺一張嘴說的答不上話來,縣太爺就當作是犯人無話可辯,逼著畫押定案,然後當堂脫褲子打屁股。也許本來這些女子是犯了一些輕罪,就算審明了判笞刑,也可以用銅錢贖,不必真的得挨打的。但縣太爺總是這樣一判,原來真犯的罪罰錢,再安上一個姦罪打屁股,百姓也不明就裡,只道真是這樣。我卻是看多了這縣太爺審案,哪這樣巧,他任內的姦情特別多,也就明白了。」

  琥兒生氣的喊:「這也太過份了吧。」

  書生忙阻止琥兒:「你小聲些,別給聽見了。」見琥兒靜下來,又說道:「百姓又能怎麼樣。像剛剛那兩位姊妹家裡賣藥材的,和人有了買賣糾紛才鬧到了公堂上,本來是由藥鋪的伙計代為應訊,後來卻變成了買賣糾紛是因姊姊通姦而起。縣老爺也不放過妹妹,再審又變成了姊姊的情夫也和妹妹和姦,所以姊妹都判了笞四十。」說著搖搖頭,往大街一頭去了。


作者按:「聲律啟蒙」成書是在康熙年間,杖臀全刑的故事雖從未載明背景,但其參考的制度是明朝,故「聲律啟蒙」只是借用,年代不符,讀者諸君,切莫深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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