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9年8月3日 星期一

杖臀全刑 十、五人共傘

  皇上又問:「那你家是何人襲你父親的軍職,何以要你一個幼女,前來告狀?」當時的軍職是世襲的,經過武考,子侄可視武考成績,比照已故軍官的品級降級任用。

  琥兒回答:「民女是獨女,並無兄弟,家中已無人能襲軍職,報效朝廷,實在有愧皇恩。」

  皇上拍拍几上的狀子,問:「好吧,那你說說,你要狀告何人?」

  琥兒正色說道:「民女所居之縣的知縣。」

  皇上「哦」了一聲:「那你這是越級告狀,又是民告官,你可知道這是要受罰的?」

  琥兒回答:「民女知道,那縣令結交朝中權貴,若循常道,恐難成案,因此才斗膽冒死請皇上為民女做主,該受的懲罰民女願意接受。」

  皇上轉向巡撫:「這個依律該怎麼判?」

  江巡撫回答:「越級告狀可判杖一百,民告官也可判杖一百。」

  皇上點點頭,想看看琥兒告狀的決心,拿起了琥兒的狀子,說道:「你若願意先受杖責二百,朕就接你這狀子,若是不願,今日闖寺之事,朕恕你無罪,這就拿回你的狀子回去吧。」

  琥兒沒有猶疑:「民女願受。」

  皇上提醒琥兒:「你回答的這麼快,杖責二百可不是輕鬆的事,比你壯兩倍的大漢也未必受的了,何況你這嬌滴滴的丫頭。」

  琥兒神情堅定:「民女願受。」

  皇上說道:「好,杖責途中,你若是抵受不住,你就喊停,朕不為難你,狀子拿回去便是,若你全數受完,朕就看你的狀子。」

  琥兒再次叩頭:「皇上聖恩,民女無以回報。」

  皇上說道:「你別急著謝恩,能不能受完,看你自己。」說著命巡撫準備。

  巡撫行禮出去,皇帝的隊伍在寺院中禮佛,自然沒有杖刑的器具,巡撫本想命人去當地的縣衙門借,又怕擔擱太久,於是折下了一支長槍的槍頭,以槍柄木棍做為刑杖,再命人去寺院的飯廳取來一張長凳,帶了三名武士,一人持棍,兩人搬凳,回到偏堂覆命。

  擺好了長凳,巡撫命琥兒伏趴上去,雖是她自願受杖,但怕她吃痛時掙扎,跌下長凳,又命兩名武士一個在前按住了琥兒雙手,一個在後按住琥兒雙腿,另一名武士持棍在旁伺候。

  琥兒其實甚是害怕,莫說身子安好,這二百杖也是個吃不消的數目,現在臀上杖傷未癒,再挨杖責更是難以忍受,但皇上開出條件來,琥兒說什麼也不能表現出退縮的樣子,硬著頭皮,咬著牙,也要忍過去。

  巡撫見到琥兒裙擺下露出的棉褲褲管,不禁說道:「皇上,這姑娘可狡猾啦,她多半料定得受杖責,預先穿了棉褲,不然的話,誰會在大熱天的時候穿著棉褲。」

  琥兒聞言,滿臉通紅,她不是為了預知要挨打才穿棉褲的,只是怕碰著了臀上傷口疼痛,想要出言分辦,一時卻不知怎麼開口才好。

  皇上擺了擺手:「罷了,就當給小姑娘一些方便,就算穿著棉褲,這兩百杖也不是那麼好受。」

  巡撫命令:「開始吧。」持木棍的武士應了一聲,把木棍放在琥兒臀上,然後高高舉起,一棍打下,口中數著:「一。」隨著這一棍下去,琥兒一聲痛呼,裙上綻開一片殷紅。眾人都沒有料到只一下就打的琥兒皮裂見血,不禁都怔了一會。

  皇上怪罪掌刑的武士:「怎麼出這等力,照你這般打法,莫說兩百下,二十下就將人打死了。」

  那武士連忙跪下叩頭。巡撫知道那一下並沒有像皇上說的如此之重,瞧出了端倪,說道:「皇上,于姑娘早有傷在身。」

  皇上望向琥兒,示意詢問,琥兒兀自痛的說不出話,只緩緩點了點頭。

  皇上沒好氣:「那你怎麼不講,還答應受杖。」

  琥兒有點委屈:「皇上並沒有說,有傷在身可以緩打,民女不敢說。」

  巡撫向于琥兒一揖:「對不住,于姑娘,我適才說錯話了,你穿棉褲想是怕碰痛了傷口,並非有意使獪。其實也不難猜,這定是你狀告的知縣對你用刑了。」

  琥兒點了點頭,皇上一直不看狀子,琥兒索性自己說了:「民女清清白白,卻遭惡縣令施以杖臀全刑,當眾百般羞辱責打,這才請皇上做主。」

  皇上對仍按著琥兒手足的武士揮了揮手:「放開她,把東西拿出去吧。」武士應命放開琥兒,琥兒下了長凳,仍舊跪在地上,三名武士收了木棍長凳叩頭退出。琥兒鬆了一口氣,這麼一來,這頓打算是暫時免了。

  皇上問巡撫:「杖臀全刑,這是今年初才頒佈的端正風俗令中的規定吧。」

  巡撫回答:「是,就微臣所知,本省自頒佈政令以來,已有二件判例,于琥兒這件應是新案,尚未將判例送至巡撫衙門存參,算是第三件判例。」

  皇上問:「前兩件判例,是什麼情形,你可還記得。」

  巡撫回答:「因為這是年初才頒佈的新政,所以微臣特別留了心,都還記得。一是一名二十歲的新婦,嫁與年僅十四歲的小丈夫,新婚夜裡,新娘子欺丈夫年幼,將丈夫綁在床尾,與情夫在新房裡通姦,當地知縣判了那新婦杖臀全刑後,由父母領回。另一是未婚男女和姦,原判將女子發予官賣,後來那男子托人買下那女子,正式迎婜,當地縣令以先姦後娶,有礙風俗為由判那女子杖臀全刑。」

  皇上點了點頭,忽然有個想法,對琥兒說:「剛聽江卿所言,朕突然有了個有趣的上聯,你也是唸過書的人,若對的出下聯,朕就免了你的杖責,受理你的狀子。」

  琥兒不料皇上竟在此時,興了對聯的雅興,想到自己的處境,可實在沒有什麼興緻,但還是只得說道:「民女才疏學淺,本來萬不敢與皇上對聯,皇上既如此說,民女只有盡力而為。」

  皇上微笑:「聽好了,這可不太好對,上聯是:『三女成姦,二女皆從一女起』。」

  琥兒一聽,嘟起了嘴。

  皇上見了琥兒神情,感到有些訝異,雖說琥兒確實只是個大孩子,但自皇上接見之後,琥兒一直表現的相當恭敬謙卑,讓人覺得頗為成熟,這時卻嘟著嘴,一副小女孩兒受了委屈的神情,於是皇上問道:「怎麼了?」

  琥兒委屈的回答:「皇上的上聯,暗喻的是巡撫大人適才所述的,連民女在內的三件判例。民女原是有冤,這才請皇上做主,對了此聯,那不是自承犯姦嗎?」

  皇上哈哈一笑:「你這丫頭,心眼兒倒多,那你就當這只是個題目好了,不需多心。怎樣?可對的出來?」

  琥兒側過了頭,認真思考了一會,心理已有了好句子,於是開口說道:「五人共傘,小人全仗大人遮。」

  皇上一聽,不由得哈哈大笑:「好,有你的,既然你都這麼說了,朕還能不遮著你嗎?」

  琥兒這時心中也不禁感慨,自己幼時好武不好文,總算有爹爹和師父逼著唸書,今日才能憑著一點文才,免去了二百下的杖責,又得到了皇上的好感,願意接受自己的告狀,忙又向皇上叩下頭去,哽咽說道:「皇上的恩情,民女粉身碎骨也難回報。」

  皇上拿起几上的狀子打開,開始看了起來。狀子上的內容,一開始是琥兒對自己身世的簡單描述,這部分皇上剛才已由和琥兒的對答中得知。接著琥兒簡述三年前于承恩在縣裡校對軍冊,徵召軍戶的事,把縣令宴請于承恩後,對琥兒及向華所說的話,以及自己和向華往返了巡撫衙門一遭的事,全都寫上了,但自然略去了琥兒夜探縣衙,把縣令打了一頓這件事。

  狀子後半,琥兒提到,她沒有實據,對于承恩的事莫可奈何,只好去叔叔嬸嬸處投親。縣令多半因為心裡有鬼,一心以為自己會對他不利,處心積慮想除去自己,終於補風捉影,利用機會,指稱自己與張阿牛有染,再判杖臀全刑示眾,百般羞辱責打,最好自己受不了羞愧,就此自盡,縣令就得以名正言順除去自己。

  自己以清白之軀,受此羞辱,示眾之時,還受無賴調戲,卻反倒因此證實了自己確實未曾和張阿牛有過苟且之事,大街上人人盡見。父親枉死於前,自己當眾受辱打於後,本已有輕生的念頭,但想不能這樣成全了惡人,因此冒死前來告狀。自己清清白白而受杖臀全刑是實,對縣令的動機雖是臆測,但想離事實不遠,否則何以如此草率斷案,定要將自己逼入死地,真相如何,非自己一個孤女所能明白,只能請皇上作主。

  皇上看完,不料竟會有這樣的事,一邊思索,一邊把狀子交給巡撫,說道:「你也看看。」巡撫恭敬的接過狀子,也看了一遍。

  皇上問琥兒:「你說示眾時遭受調戲落紅,有物為證,那證物呢?」

  琥兒從懷中取出了那熱臀板,交給巡撫呈了上去。皇上見木板把手確實染著血跡,對巡撫說道:「當時大街上多人皆見,又有此板,人證物證俱在,于琥兒處女之身而受杖臀全刑,這確實是縣令之過,既然這事在你所轄省內,便交由你全權查辦,查明之後,親自報與朕知。」

  巡撫領命:「是,微臣定會讓事情水落石出。」


  這江巡撫倒是個有能力的地方長官,暫時將琥兒安置在巡撫衙門內養傷,命人好好照顧後,自己便往事發的縣衙去,既領有皇命在身,一到縣衙便摘去了縣令的頂戴,暫時解去縣令職務,聽候調查。

  縣裡這事本來就已傳開,巡撫一來,百姓聽說竟是琥兒去告御狀,更是街頭巷尾都在談論此事。巡撫問起縣令,何以輕率斷定琥兒有姦情,連驗都未曾驗過,是否另有所謀,縣令只辯稱是一時誤斷,絕無琥兒所說之事。

  巡撫想起自己出任本省巡撫,乃是上任巡撫因為朝中對某事的調查有所不滿,憤而掛印辭官,而這事竟然就是琥兒父親因何殉職之事,更信琥兒所述,一路追查下去,托人尋找前任巡撫,又大舉搜查縣衙,終於找到縣令與兵部尚書往返的書信,再調了收在中央,于承恩當年呈報給巡撫的徵召軍戶文書,又比對了當地的軍戶人數,終於迫得縣令不能不承認曾修改軍冊,又賄賂于承恩不果,所以透過兵部,讓他傖促出兵之事。

  巡撫將事情報給皇上,這次皇上已知有異,中央又有一番追查,不能再讓兵部含糊帶過,終於定案,縣令與兵部尚書均遭革職判罪,縣令判了斬決,兵部尚書則判流放。至於沈三姑等原告,只是將所見據實上報,不究其責。


  一個月後,皇上特地又來了一趟巡撫衙門,聽完江巡撫的報告,命人找來了琥兒。

  琥兒叩頭之後,皇上問:「怎麼樣?此案判決可還滿意?」

  琥兒說道:「先父枉死之事,得以水落石出,皇上的恩德,民女無以回報。」

  皇上看了琥兒一眼:「那杖臀全刑,朕已頒佈,從此廢除了。」

  琥兒答:「這是皇上體恤天下孤苦女子,民女好生敬佩。」

  皇上「嘿」了一聲:「你少拍馬屁,這案子之中,杖臀全刑是你故意自找,只為了有理由告縣令的狀,卻也瞞不了朕。」

  琥兒心中一凜,這事會被知曉,琥兒原也想過,這時也就直認:「是,皇上若要追究欺君之罪,民女願意承擔。」

  皇上打量著琥兒,一會兒才開口:「江巡撫是精明之人,我想他在審理此案之時,應也有此發現,但他一句也沒向朕說及,那也是有意維護於你了。」

  江巡撫一聽,連忙告罪:「微臣知罪,微臣原想,于琥兒為父伸屈,甘受杖臀全刑之辱,孝行可嘉,是以……」

  皇上揮手打斷巡撫的話:「嗯,朕也是這個意思,既然你已受過這樣的苦,朕也不追究了。」

  琥兒忙又叩頭謝恩。

  皇上再次開口:「那你之後有何打算?」

  琥兒也沒想過這個問題,只是說:「經過這頓打,民女也難以再在縣裡居住了,待拜別嬸嬸的照顧之恩後,天下之大,總會找到容身之處的。」

  皇上提議:「你父親原是參將,依你的武功,參加武考,要襲你父親的職務本也不困難,可惜你是個女子,不能任武官,又沒有兄弟,不如這樣吧,朕有個小女兒,比你還小著三歲,你到宮裡來,當小公主的伴讀,朕比照你爹爹參將的薪俸給你,也算還你于家一個公職,如何?」

  琥兒回答:「皇上厚愛,民女感激不盡,只怕民女粗鄙,不懂規矩,難以伺候公主殿下。」

  皇上笑:「規矩學就會了,你這樣聰明,怕什麼,就這樣說定了。」

  事到如今,琥兒怕得罪皇上,也不好拒絕,只得再次叩頭謝恩。


  琥兒悄悄回到縣裡,去找于大嬸。于大嬸見琥兒終於替父親伸了冤,也不禁落了淚來,琥兒說了皇上的吩咐,于大嬸握住了琥兒的手:「你到了京城,嬸嬸不在身邊,你要好好照顧自己。」

  琥兒笑:「嬸嬸放心,師父會和我同去京城住,我會常捎信回來的。」說著跪了下來,恭恭敬敬的向于大嬸叩了三個頭:「這些年受了嬸嬸照顧,又給嬸嬸添了很多麻煩,琥兒這一去,嬸嬸要多多保重。」于大嬸不捨的抱了抱琥兒。

  琥兒走出于大嬸住處,牽了馬,和向華向城外行去,忽聽後頭有人叫了聲:「琥兒。」回過頭一望,卻是張阿牛。

  阿牛問:「你……要離開了?」

  琥兒望了向華一眼,向華微笑:「我到前面等你,這些年阿牛也很照顧你,你和他說說話吧。」說著牽了自己和琥兒的馬向前走去。

  琥兒正色說道:「阿牛哥,這件事我一直還沒和你道過歉,很對不起,累你受了一頓笞刑,真的很對不起。」

  阿牛搖頭:「我沒什麼,你自己才苦。」

  琥兒也搖頭:「我挨打,那是自願的,你卻算是被我利用的,你應該要怪我的。」

  阿牛聽的一頭霧水,琥兒簡單的將全部事情說了一遍,阿牛從不知琥兒會武,師父更是典史老爺,只覺得自己即將失去這個三年來,溫和親厚的鄰家小妹。一時之間也不知該說些什麼,呆了一下才開口:「我還是不怪你,你……要去陪公主唸書嗎?可還會再回來?」

  琥兒嘆了口氣:「經過這事,我怎麼能再待在這兒?」望著阿牛一會,忽然俏皮的一笑:「不管如何,我累你受杖,是欠了你的,也許幾年之後,你願意到京城裡來,自然不能叫你名不符實,白擔了這個罪名。」

  說完琥兒轉身離去,只留下了不知琥兒是何意思的阿牛站在原地。

(全篇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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